2005年7月3日星期日

结婚礼物(上)

结婚礼物(上)


作者:Neil Gaiman


翻译:骷髅王子


当 婚礼的一切欢愉与头痛全部结束,所有的魔法与疯狂全部消退(别提贝琳达的父亲那让人难堪的饭后演说了,最后只能以家庭幻灯秀收场),当度过了字面上意义的 蜜月(事实上还远没有结束),而英格兰的秋天尚未褪去这对新人被晒黑的肤色时,贝琳达和戈登终于得以静下心来一件件打开他们的结婚礼物,并回以感谢信—— 非常感谢您所赠与的毛巾、烤面包机、榨汁机、餐具,又或是陶器、茶具、窗帘一类。


“好了,”戈登说,“那些是我们需要感谢的大件物品,除了那些还有什么?”


“信封里的东西,”贝琳达说,“我希望是支票。”


的确是有些支票,还有一些礼金券,甚至连戈登的姑妈玛丽也送了一张10英镑的购书券。“要知道她可是一贫如洗,”戈登对贝琳达说,“不过却很亲切,而且从我有记忆开始,在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送我一张购书券。”然后,他们在一大堆东西的最下面发现了一个褐色的很大的公文信封。


“里面有什么?”贝琳达问。


戈登打开信封,拿出了一张纸。那张纸的颜色就像是放了两天的奶油,顶部和底部都有些粗糙,一面上有字。那些字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那玩意儿戈登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了。他慢慢了看着纸上的内容。


“都写了什么?”贝琳达问,“谁送的?”


“不知道,”戈登说,“这没署名,总之是个现在还留着台打字机的人。”


“这是封信?”


“确切的说不是,”他说,然后他骚了骚鼻翼,把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好吧,”她用生气的语调说(其实她不是真的生气,她高兴得很。她会在每天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觉的时候)“说吧,是什么?”


“看上去像是对我们婚礼的描述,”他说,“写的很棒,你看,”然后他把它传给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在十月上旬一个凉爽的日子里,戈登·罗伯特·约翰逊和贝琳达·卡伦·艾宾顿宣誓彼此相爱,相互尊重,相互扶持直到生命终结。可爱的新娘魅力四射,新郎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是能看出明显的高兴和自豪。


这是开始部分,接下来的部分简单清楚而又有趣的描述了接待和仪式。


“多么甜蜜啊,”她说,“信封上写了什么?”


“‘戈登和贝琳达的婚礼’。”他念道。


“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表示是谁送的?”


“恩哼。”


“哦,这真是甜蜜,而且让人浮想联翩,”她说,“不管是谁送的。”


她 看了看信封里面,想看看那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他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或许一张她的朋友(或是他的,他们的)留下的字条,但那儿什么都没有。于是她便可以放心 的少写一封感谢信,她把这张奶油色的纸放回到信封里,然后又把信封放到一个文件盒里,和婚宴菜单,请帖,婚礼照片以及新娘花束里的一朵白玫瑰放在一起。


戈登是个建筑师,贝琳达是个兽医。对他们俩而言他们所做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更像是一种天职。他们都二十出头,以前都没有结过婚,甚至没有和别人有什么比较正式的关系。他们相遇是在戈登带着小金,他13岁 大的,灰吻又半瘫的金毛猎犬到贝琳达的诊所去实施安乐死。当戈登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有了这条狗,此时他坚持要陪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当他哭的时候贝 琳达握着他的手,接着,贝琳达突然而并不专业的抱住了他,紧紧的,好像这样便可以挤压出他所有的痛苦,失落与悲伤。他们中的一个人约对方晚上去附近的酒吧 喝点什么,但后来他们俩都不确定这是谁的提议。


他 们结婚的头两年生活用最重要的一句话来概括便是:他们非常幸福。虽然有时候他们也会争执,偶尔甚至会为了点小事激烈争吵,但很快的他们就会含着眼泪重归于 好,他们会做爱然后吻去对方的泪水,在对方耳边表述衷心的道歉。在第二年年底,她停止服用避孕药六个月以后,贝琳达发现她怀孕了。


戈登为她买了一只镶红宝石的手镯,把一间备用的卧室改成了婴儿房,并亲自贴壁纸。壁纸上绘着童谣里的人物,有Little Bo PeepHumpty Dumpty,还有Dish Running Away with the Spoon,很多很多很多。


贝琳达从医院回家了,婴儿床里睡着小梅兰尼,贝琳达的妈妈也过来陪他们住一个星期,她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


到了第三天贝琳达拖出了文件盒,给妈妈看那些勾起无限回忆的结婚纪念品。他们的婚礼似乎已经是很长以前的事情了。他们笑着看着那个变成褐色而干缩的曾经是朵白玫瑰的东西,翻过菜单和请柬,在盒子的底部看见了那个褐色的大信封。


“‘戈登和贝琳达的婚礼’。”贝琳达的妈妈读出来。


“这是对我们婚礼的描述,”贝琳达说。“非常温馨,甚至还写到了老爸的幻灯秀。”


贝琳达打开信封拿出那张奶油色的纸,她看了看纸上写的,做了个鬼脸,一句话没说就把它放到了一边。


“我不能看看吗,亲爱的?”她妈妈问。


“我想这是戈登开的一个玩笑,”贝琳达说,“虽然不是很好笑。”


当天晚上贝琳达坐在床上给梅兰尼喂奶,戈登在一旁带着傻傻的微笑看着妻子和新生的女儿。贝琳达对戈登说:“亲爱的,你为什么写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那封信,婚礼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


“这不好笑。”


他叹了口气:“你到底在说什么?”


贝 琳达指着那个文件盒,她把它搬到了楼上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戈登打开它取出了那个信封。“你是在说这个信封吗?”他说,“我以为它写的是我们的婚礼。”然后 他拿出那张毛边纸读了起来,他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我根本没写这些。”他把纸翻了过来,看着空白的那面,好像希望能从那儿看出些什么。


“你没写?”她说,“真的不是你写的?”戈登摇头。贝琳达擦掉宝宝下巴上的一滴奶,“我相信你,”她说,“我以为是你写的,但看来不是。”


“是啊。”


“再让我看看,”她说。他把纸递给她。“这真是诡异。我的意思是,这一点都不好笑,这甚至根本就不是真的。”


印 在纸上的是对戈登和贝琳达过去两年生活的简单描述。从纸上来看,这并不是美好的两年。他们结婚后的六个月,贝琳达被一只小狮子狗咬伤了脸,伤很严重必须要 缝针。从此贝琳达的脸上便留下了丑陋的伤疤。更糟糕的是,她的勇气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于是她开始酗酒,可能是为了麻痹伤痛。上面还说虽然贝琳达绝望的想用 新生的婴儿重铸夫妻感情,但她还是怀疑戈登因为她的脸而讨厌她。


“他们为什么要写这些?”她说。


“他们?”


“不管是谁写了这些恐怖的东西。”她用一根手指轻轻扫过面颊:光洁无痕。她是个很漂亮的少妇,虽然现在看起来疲劳而脆弱。


“你为什么认为不只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说,同时将宝宝移向左乳。“这看起来像是多人行动。写好新的,换掉旧的,然后等着我们看到……来吧,小梅兰尼,到那儿去,真是个好姑娘。”


“我该扔了它吗?”


“是的。哦不。我不知道。我想……”她摸着宝宝的前额,“还是留着吧,”她说,“我们需要它做证据。我觉得这是阿尔搞的鬼。”阿尔是戈登最小的弟弟。


戈登把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文件盒。文件盒被推到床底下,渐渐的被遗忘。


在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俩都睡不好觉,他们每天夜里都得给梅兰尼喂奶,而她的哭声还常常把他们从梦里唤醒。文件盒静静的躺在床下。戈登得到了一份在普雷斯顿 的工作,在这里以北几百英里,而正巧贝琳达在休假,而且并不打算很快回去工作,她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有吸引力,所以他们搬家了。


他们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找了一幢高而旧的房子。贝琳达有时候会代替当地的兽医,为小动物和宠物看看病。当梅兰尼18个月大的时候,贝琳达又生了个儿子,他们给他取了戈登已故的祖父的名字:凯文。


戈登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当合伙人。当凯文可以去托儿所的时候贝琳达就回去工作了。


文件盒没有丢失,它被放到了房子顶层的的一间空房里,压在一堆《建筑师杂志》和《建筑学评论》之下。贝琳达有时会想到那个文件盒,以及盒子里装的东西。有一个晚上,趁着戈登在苏格兰商议一幢祖宅重建的机会,贝琳达把想法付诸了行动。


两个孩子都睡着了。贝琳达走到楼上那块未经装修的区域。她移开了杂志打开了那个积了两年厚厚灰尘(在没有被杂志盖住的地方)的盒子。那个信封上仍旧写着“戈登和贝琳达的婚礼”,而贝琳达真的不敢确定里面有没有写什么别的东西。


她从信封里抽出信纸,读罢她将纸扔到一边,跌坐在那儿,房子的顶层,感到颤抖而虚弱。


按照那张打印工整的纸上的说法,凯文,她第二个孩子,根本没有出生;那个婴儿在5个 月的时候就流产了,在那以后贝琳达便总是心情沮丧。戈登很少在家,他和公司里一个资深合伙人处理着一个棘手的差事,那是个比他大十岁,冲动而又神经质的女 人。贝琳达的酗酒更厉害了,她还常常用高领的衣服或是丝巾遮住脸上蛛网般的伤疤。她和戈登很少说话,有也是为了一些小事的争吵。他们甚至不敢大吵一架,因 为知道那样的争吵会大到足以摧毁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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