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12日星期日

[翻译]代价

作者:尼尔·盖曼
翻译:骷髅王子


送给小夏,为了她照顾流浪的猫咪的善举
——骷髅王子


流浪汉会在门柱上、树上或是门上做标记,让他们的同类人知道一些关于住在这个房子里或是农场里的人的情况。我想猫肯定也会做类似的记号,要不怎么解释一整年里总有那些浑身跳蚤,受冻挨饿的流浪猫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们让它们进来。我们给它们捉去跳蚤,喂饱它们,带它们去看兽医。我们付钱让它们接受注射,并让它们接受阉割。


然后它们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几个月,一年,或是永远。


它们中的大多数是夏天来的,那时我们住在乡间,离镇子的距离刚刚好让那些城市居民把他们的猫丢在我们附近。


我们的猫从来没有多过八只,但也没有少于过三只。现在我的房子里有这么几只猫:赫尔迈厄尼和豆荚,分别是斑纹的和黑色的,这对疯狂姐妹住在我的 阁楼办公室里;雪花,一只蓝眼长毛白猫,在放弃用她的野路子对待柔软的沙发和床之前,她在树林里住了好几年;最后一只也是最大的,毛球,雪花像垫子一样的 长毛女儿,橙黑白相间,当我在车库里发现她时她还是一个小家伙,她的头被卡在一支老旧的羽毛球拍里,差点被勒死。我们都很惊讶她最终活了下来,并渐渐长成 了一只我所见过的性格最好的猫。


还有一只黑猫,没有别的名字而就叫黑猫。他是大约一个月前出现在我家门口的,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是准备在这儿住下:他看上去被喂的饱饱 的,根本不像流浪猫,而且他太老了,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被抛弃的猫。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的黑豹,走起路在就像一片黑夜。


夏日的一天,他伏在我家摇摇欲坠的门廊上:我猜他有八岁或九岁。雄性,黄绿色的眼睛,非常友善,非常安定,我以为他属于附近的某家人或是某农场主。


我离开了几周去完成一部书,当我回来他还在我们的门廊上,睡在某个孩子给他找的一张猫床上。不过我几乎要认不出他了。他身上好些皮破了,在皮肤上有深深的抓伤。他耳朵尖上的一块也被咬掉了,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嘴上也有一道割痕。他看起来瘦弱而且疲惫。


我们带黑猫去看了兽医,开了一些抗生素。我们每天晚上都用软猫食把他喂饱。


我们想知道他究竟是和谁打架。我们美丽而凶猛的白女王雪花?浣熊?长着老鼠尾巴和尖牙的负鼠?


每天晚上他的抓伤都会变得更严重——一天晚上他的胁部受了伤,第二天是他的下腹部,留下了被爪子狠狠扫过的印记,摸上去血肉模糊。


当我发现以后,我把他带到地下室,放在火炉旁的一堆盒子上疗伤。他出奇的重,那只黑猫,我拎起他放进猫篮子里,然后又拿了一个小盒子还有一些食物和水,把它们都放在了地下室。然后我关上身后的门,洗掉了手上的血然后离开了地下室。


他在那下面待了四天。起初他看起来虚弱的不能喂自己吃东西:一只眼睛下面的伤口几乎让他变成了独眼龙,他步履蹒跚要不就虚弱的躺着,黄色的脓汁从他嘴上的伤口里渗出。


我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到下面去,喂他吃混合着抗生素的食物。我在他最严重的伤口处敷上药,并且和他说话。他还得了腹泻,虽然我每天都会清理掉他在地下室里的垃圾,但那味道仍然臭不可闻。


黑猫住在地下室里的四天是我家里糟糕的四天:小宝宝在浴室里滑倒撞到了头,差点被淹死;我知道了我曾经投注了无限心血的项目——为BBC改编的 霍普·米尔莉的小说《浓雾之王》被枪毙了,而我意识到我实在没有精力从草稿开始再写一遍然后把它交给其他的媒体;女儿离开家去了夏令营,不过很快她就寄来 一大堆令人心碎的信和卡片,每天五到六封,哀求我们带她回家;我的儿子和他最好的朋友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大打了一架,甚至完全不说话;还有,我的妻子在一天 晚上回家的路上撞上了一只跑到车前的鹿。鹿死了,车也报废了,我妻子的一只眼睛受了点小伤。


四天后,那只猫就开始在地下室里巡游,虽然他走起来还有些跛,但他很没有耐心的在书堆和漫画,装信的盒子和磁带,照片还有礼品或是其他东西之间走来走去。他对我喵喵直叫让我放他出去,我很不情愿的这么做了。


他又回到了门廊,并且从那以后就一直睡在那儿。


第二天早上,在他的腰上又添了几条深深的新伤,一簇黑色的猫毛,他的,落在了门廊的木板上。


那天女儿又来信了,她说夏令营的生活变得好些了,她觉得她可以再忍受几天;儿子和他的朋友把他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虽然他们争执的内容大概是关 于集换式卡片,电脑游戏,星球大战,或者是一个女孩——这我就不清楚了;否决了《浓雾之王》的那个BBC主管被查出收受了一家独立制作公司的贿赂(当然, “可疑的借款”),并被永久性的辞退,我很高兴的得知他的继任者就是最初提议由我来进行改编的那位女士。


我想把黑猫放回地下室,但我最终没这么做。反而,我下决心去找出每天晚上到我家来的究竟是何种动物。为此我还专门制订了一个行动计划——争取逮住它。


在我过生日和圣诞节的时候,我的家人会送我些小玩意儿,或是让我激动的昂贵玩具,不过最后,他们很少离开了包装盒。那儿有食物脱水机,电动剃须 刀,一个制面包机。而去年的礼物是一副夜视望远镜,圣诞节时我把电池装进望远镜,走进一片漆黑的地下室,急不可耐的等待着夜幕降临,潜近一群假想的八哥 (你被警告说不要在光线下打开望远镜,这会伤害望远镜,并可能伤害你的眼睛)。在那之后我把那个东西放回到了盒子里,而那个盒子静静的待在那儿,在我的办 公室里,在装着电脑缆线和一大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的盒子旁边。


我想如果那个动物——狗或是猫或是浣熊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看到我坐在门廊上,便不会来了。于是我放了张凳子在衣帽间,那是个只比壁橱大一点的地方,不过正好可以看到门廊。当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以后,我走到门廊,向黑猫道了声晚安。


那只猫,我妻子曾经说过,是一个人。在他那张狮子一般的大脸上确实有不少人样的特征:他那宽宽的黑鼻子,黄绿色的眼睛,他那露着尖牙但是仍然很和善的嘴(在嘴唇的右下角仍然渗出琥珀色的脓汁)。


我摸了摸他的头,又挠了挠他的下巴,祝愿他一切都好,然后我进了屋关上了门廊的灯。


我坐在椅子上,夜视望远镜放在我的大腿上。我打开了夜视望远镜,一束绿色的光线从目镜中透出。


黑暗中,时间流走。


我实验了一下望远镜,用它望向黑暗处,调好了焦距,看着世界呈现出一片阴森的绿色。我被夜空中的一大群昆虫吓了一跳,那感觉就像夜晚的世界是一碗恶心的汤,里面游动着各种生命。然后我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凝视着那片蓝黑色的夜空,空洞,平静而祥和。


时间流走。我挣扎着保持清醒,并深深的怀念着香烟和咖啡,可惜我已经戒了它们。它们中的任何一样都能让我睁大眼睛。但在我深深的坠入沉睡与梦境 的国度之前,花园里的一声号叫一下子让我完全清醒过来。我摸到了望远镜把它放到眼前,失望的看到那只是雪花,那只白猫,她像一片青白色的光线一样跑过花 园,消失在房子左侧的一片树林里。


我正准备舒服的坐回到椅子上,可突然想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把雪花吓成这样。于是我又拿起望远镜在中等距离开始搜索,寻找一只大浣熊,一只狗,或一只凶恶的负鼠。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车道上向着我家的方向过来。我通过望远镜看到了,像白昼一般清晰。


那是魔鬼。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魔鬼,虽然我曾经写到过,但是那些文字都能证明我根本不相信有魔鬼,除了作为一个虚构人物、悲剧因素或是弥尔顿式的风格。顺着车道走进的这个不是弥尔顿的路西法。他是魔鬼。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嘭嘭的跳,跳的那么剧烈就好像要穿胸而出一样。我希望它没看见我,在黑暗的房间中,窗子玻璃后面,我躲着。


它的外形闪烁着并不断的变化。一会儿它是黑色的,像个牛头人,过会儿它变成了个苗条的女性,接下来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灰绿色,带着伤疤的巨大野猫,它的脸由于愤怒而扭曲。


在我的门廊前有台阶,那是四级需要油漆的白色木质台阶(我知道它们是白色的,虽然它们和其他所有的东西一样,在我的望远镜里看起来都是绿色 的)。在台阶下面,魔鬼停了下来叫了些什么我听不懂的话,三个,可能是四个单词。这种语言一定是在巴比伦初期就已经古老失传的语言。虽然我听不懂,但是在 它叫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脑后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接着我听到,虽然隔着玻璃但我仍能听到,一声低吼,一个挑战,然后——慢慢的,摇晃的——一个黑色的轮廓走下了台阶,远离我,向着魔鬼的方向。这些天黑猫走起路来并不像黑豹,他摇晃、蹒跚,像个刚刚踏上陆地的水手。


魔鬼现在是个女人。她用好像法语的腔调对猫说了些温柔的话抚慰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她的嘴角扭曲了,她伸手打他。


接着那个女人的眼睛扫过我,在之前我还怀疑她是不是魔鬼,但现在我确信无疑:那个女人的眼睛对着我闪烁着红焰,但你从夜视望远镜里看不见红色,只有一片绿荫。而且魔鬼透过窗子看见我了。它看见我了。我毫不怀疑这一点。


那魔鬼扭曲翻滚,现在它变成了某种豺狼,一只扁脸,大头,牛颈的生物,像是土狼和澳洲野狗的结合体。蛆在它疥癣的的皮肤上蠕动,而它开始走上台阶。


黑猫跳到它身上,片刻之后他们变成了一团旋转、翻腾的东西,我的眼睛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一片寂静。


然后传出一声低吼——在我们车道尽头的乡间小道上,在一段距离之外,乱停着一辆午夜卡车,透过望远镜它闪耀的前灯像绿色的太阳一样明亮的燃烧着。我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只看见一片黑暗,和前灯射出的一点柔和的黄光,接着变成红色的尾灯光,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我再次举起望远镜,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猫站在台阶上,凝视着天空。我把望远镜举高,看到有什么东西正飞走,可能是一只秃鹫,或是一只老鹰,看着它飞过树林离开了。


我跑到门廊上,抱起黑猫,抚摸着他,对他说着亲切的,抚慰的话。当我走近他时他可怜的叫了一声,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在我的腿上睡着了,我把他放回篮子里,然后走上楼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我的T恤和牛仔裤上都有干掉的血迹。


那都是一周前的事了。


这样的事情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在我家发生,但是大多数晚上都会发生:我们可以从猫身上的伤痕看出来,在那双狮子般的眼睛里我能看到疼痛。他的左前爪已经没有用了,他的右眼也永远的闭上了。


我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值得黑猫这样付出。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同时,我自私并且害怕的想着,他还会付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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