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老头

我不喜欢臭老头，在他面前，我叫他daddy，不过在背地里，我都叫他臭老头。

很 多时候我根本不了解他。在我小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什么时候都待在家里，总是不见他去工作。于是当幼儿园老师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时候，我 只能回答他是做饭的，这让幼儿园老师误以为他是厨师，事实上我只是看见他有时候会在家里做饭。长大了以后，我知道他在省社科院工作，搞现当代文学尤其是鲁 迅朱自清研究，但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像他这种每周除了半天去院里开会其他时间都待在家里的人，国家还要花纳税人的钱养着他。有工资，有津贴，还有他妈的 公费医疗和以考察和开会为名的公费旅游。有次我问他，他笑笑说他们这些人是计划时代的遗老，是靠笔杆子为共和国的文化繁荣做出贡献的人，若是在封建时代， 他们就是所谓的御用文人。我说得了吧，你就一高级枪手，靠一遍遍掘死人坟挖点东西出来混口饭吃还要忙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中国那点文化全糟在你们这些酸文人 手上。臭老头拍拍我脑袋，再没说什么。

我一直不认为他是个好父亲，他或许是个不错的老爸，但至少不是我理想中的那样。他平时很少关心我， 只会在我犯错误的时候出现。他不会打我，只是坐在我旁边温言软语的要和我探讨一下出错的原因。我讨厌那样，讨厌一次次做着毫无意义的自我检讨，我觉得那样 很假很恶心，甚至比他打我还让我不舒服，但是在他那副样子面前我根本没办法发火。他很少主动和家人交流，不让别人去了解他，很多时候我只能通过他书桌上的 书来看看他最近在研究些什么，或者翻翻他的病历和体检表来确认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在家，我们甚至可以每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坐在各自的电 脑前面，一天下来一句话不说。他极少表扬我，每次我略显得意的拿出点成绩给他看的时候，他要么是一言不发，要么是挑出一大堆问题。我每次都会认为他是故意 要让我觉得自己很浅薄。在很多地方我讨厌他，讨厌他抽烟，讨厌他开快车，讨厌他在小事上斤斤计较，讨厌他总是把电脑系统弄的一团糟让我去修，讨厌他总是有 意无意的把我当成小孩子，讨厌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错，讨厌他总是会忘记我的生日，不认识我的朋友，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有时候我真觉得我的一切在他眼里根 本无足轻重。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听他说过他爱我，或许从来就没有过。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记得。我还记得小学时候他是怎样狠狠教训了欺负我的 同学，那之后再没有人来找过我的麻烦；我还记得在妈妈去韩国的那年，他是如何带着我骑自行车绕遍了整个南京城；我还记得在我中考前的那个晚上，他默默的把 两支削的很漂亮的铅笔放在我桌上，然后默默的离开；我还记得当我高考完为了填报志愿而迷茫时他的话，一所学校影响你4年，一个专业影响你一生；我还记得我 的那方印章，是他放下手头的工作花了半个月时间为我刻出来的，作为我的18岁生日礼物……这样的事情我还记得很多。

臭老头现在50了，几 年前当我的女同学对他说他有她心中理想的中年男子形象时，他还能笑着诡称自己还是青年人，现在怕是已经没有这种心态了。虽然他看起来依旧很年轻很帅，见过 他的女同学很多都认为他比我帅的多，但是仔细看下来，他鬓角的白头发和稀疏的白胡子还是出卖了他的真正年纪。他的身材保持的很好，但是上了球场要不了多久 我就能靠体力拖垮他。他的耳朵开始变差，每次看电视的时候都要把声音开的很大。即便这样，每天晚上我从房间里出来弄宵夜的时候，总能看到他坐在漆黑的书房 里，面对着显示器的荧光。然后第二天早上在他的烟缸里找到半打烟头。

我不喜欢臭老头，在很多时候我讨厌他，我不想像他那样，我想让我的孩子觉得我是一个好的多的父亲。有些时候他会把你气的咬牙切齿，但是在另外一些时候，你会知道他心理始终存有那么一份感情，只是他不懂得怎样去表达。我知道它在那儿，我能感觉到。

生日快乐，臭老头。

我爱你。